当我们在黑夜里游散

文:陈驰

多年前我刚开始在纽约独立策展的时候,一位前辈评价过我的项目。说怎么都“黑洞洞”的,不够亮堂。这样很难做“大”做“响”。后来我知道他指的不光是体面的空间,也是机构的一席之地,艺术史里掷地有声的话语。亮堂的,白天的逻辑。

我们当然不能没有白天的亮堂和逻辑。

困扰我的是一旦只有白天的亮堂和逻辑。

只有白天的亮堂和逻辑是什么感觉呢?是不知不觉大家都被一种话语裹挟,被庞大且固化的体系规制着的别扭。

比如,这些年走到哪里,似乎都被一种粗暴简化的身份政治跟观念高于一切的潮流推搡着。

对许多艺术家和搞策展的来说,文本和理论本来是自然且兴奋的东西,尤其当它与实践不断融合时。但如果只是从文本到文本,剥离实体,直觉,情感的部分,它常常非常干瘪。说话都容易像在打牌。你出一个谁,我就出个谁,你要出一对,我就上一群,“炸”!一度从嘴里出来都莫名的羞耻。

而那些看似温情的身份关怀,到头也可能只是对一些机构“多元需求”的填充,对一些标签的加固。就算想打身份牌,艺术史到今天就这么几张笼统的,拿手里发现没一张跟你对应的。只能挑个离的稍近点的打出去,继续这场与自己相关却并不代表自己身份的白昼牌局。

可这场牌局外,我们每个人复杂的生命体验,早已跳脱物理和地理边界的离散状态,那些迈向异界,旷野,不止于人类的身份探索,难道就要为了塞进那几张牌而通通被简化?那些自启蒙以来太阳就照不到的感知方式,非理性的链条,难道就只能是永远之于‘中心’才有名份,才值得被提及的‘边缘’?


想起去年我做的一个梦。梦里岁月静好,和一群人在大山里。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我突然惊恐起来。不好! 一切是假的。因为一直是白天,压根没黑过。梦里我想这一定是在做梦。那一刻我开始狂奔,身后的人全变成野兽追杀我,光芒万丈。等终于冲破白天奔向有夜空的地方,下一秒睁开了眼睛,被阳光刺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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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挤压的别扭,不只我一个人有体会。某种程度上,它是参与这次展览的艺术家共通的底色。她们中有的和我相识多年,有的是近两年才结识。在我眼里她们全是令我惊诧的六边形战士,坚韧、生猛、精力旺盛,无论外界遭受什么,都能永不停息地在生活与创作中耕耘。我和她们都在‘白天’相遇,却有缘出离了白天的逻辑。

她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用以上那些‘打法’归类。每个人的身份都有着不可简化的复杂性,不断运动,不断转化着。她们日久的创作早已从一种人类中心的尺度抽离开。这种抽离既不是刻意,也不是为了迎合观念,而是于她们而言再日常不过的做功。

这个展览从我们每一次对话,每一次从‘白昼’的出走就开始了。我们会聊不同文化政治间穿行的错位感,被强行归类的沮丧,对单一身份的抵抗。谈话也常常滑向更远的地方,到高原,土块,火山,玻璃的烧制,孤岛上碎骨残骸的采集,到游荡的石头,到梦境,祖先与鬼神。

我们的对话发生在公园的长椅,工作室,连续坐过站的地铁,随机的台阶,法拉盛的芋圆店,抽烟的间隙和夜晚的下城街道。打动我的是,在这些对话中,这一切他性的存在从来不是被浪漫化或观念先行的,而是深嵌在她们的情感以及与世界的亲缘关系中。

这种相互依存的缠绕与编织,不断通过物质化的呈现凝结出来。

这次展览便是这一连串关联的收集。

每个艺术家站在自己的坐标,有自己的轨迹。

而正是她们,

正是对物质,感知,关联的前置,后人类的论述才不是空荡的说辞,不再只是文本到文本,而是有了实体,有了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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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开始构思展览的时候,先定下的是展览的英文名字。一套夜里的游散故事集。“Errantry”,是爱德华·格利森特提到的一种游散状态,如游侠般的穿行。它除了暗含身份绝非静止,更强调“uprooting”的过程。也就是说根从来不是固定的,而是不断在关系和运动中生成及转化的。拔根的过程,也是新的身份不断产生的过程。

这十年有关离散论述中,不乏霍米·巴巴跟阿维塔·布拉这样的人建立了身份混溶以及何为多重性流散空间(diasporic space)的基础。游散一词除了与这些已有的离散叙述呼应,同时也体现一种后人类的横越(traverse):打破人/非人,理性/非理性,人/自然的二分,横向穿梭相连。在这个过程中,‘关联’作为本体,立足于激烈的内在性(radical immanence)。而什么是激烈的内在性,此次作品本身已然揭示了。这是一种对我们与世界紧密的关联的重拾,是物种间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深刻影响。有人能感知到的,也有无法感知的尺度。这次都将同等的呈现在展厅里。

我不认为将非人的物质放在展架上,配上高级晦涩的术语就去人类中心,或者后人类了。事实上,那样做恰恰忽略了一点,即我们作为人类是无法傲慢宣称我们尺度之外的感知的。这也是为什么观念主义在这里不生效的原因。批判性后人类主义(critical posthumanism)从来不是一个“新”的概念,亦不同于德里达意义上的对人的解构。它带给我们的,如同这次展览的艺术家一样,是去接纳我们自身的局限,不可知,不可及。基于这种不可及的共识,才能真正迈向他者,彼此感受和交缠。这里面蕴含着大量的时间,陪伴,劳作,情感,以及肉身和物质性的回归

这是为什么,我希望在看到这些作品时,大家不要急于用我们已有的知识去命名它们,不要用单纯的地域和国家来归类她们。而是回撤一点。感知作品里嵌入的情动,艺术家与其编织的具身化的记忆,时间,情感,等多重的面向。

每个艺术家的坐标和故事,在黑匣里发生关联。它们打破白昼世道和逻辑的统御。在此山月鬼神在此有了动静,回忆梦境玻璃碎骨纠缠不清。你可能会在Helia的作品里感受自身的错位和涣散,在张璐的画里去好奇那个给她留灯的人。可能你的眼神会跟着kyoung eun的石头游走,下一秒又变形到韩沁蓝调阴冷的月光。也可能,在舒怡的玻璃前观看你无法感知的另一种时间。与此同时,必成与奕萱的骨骸在人类听不到的音域共振和传导,Yasue的雕塑变化着形态。又或者,在Mimi Bai迷彩的伪装里,垂于画布的发丝里与幽灵相遇,转身,是骄阳忽明忽暗的鬼火煽动你不曾去过的幽径。如果你细心一点,也许会发现剧场坐位上Amir的声音装置,听到时而飞旋时而沉寂的希伯来语。如果你闭上眼睛,找个位子坐下,会听到长安的音流弥散在空间,穿过你的耳朵,也穿过你眼前一切物质的肌肤。

事实上,这种多重的交错,不可言说的网,以然是一个流动的,基于差异与关联的多重主体。不可凝固不可被还原。

而只要你足够撤离,那么在全然的黑夜里,

就会有一个新的世界向你奔涌而来。

🌔

展览的中文名并没有直译英文。它产生于我和设计师童思萱的沟通过程中。当时赶上我从纽约飞底特律。由于延误,行李机故障等突发事故硬是午夜才抵达底特律,又开了近四小时夜路才抵达目的地。

本该很早就抵达的行程一下充满变数。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,整个人已疲惫到恍惚,(还真有点害怕)。窗外一路荒野和杂草飞奔,道路和闪烁的路牌和透支的大脑搅合在一起,这种感觉似乎逐渐触及到了某种很原始的东西。那一刻,这段时间和艺术家们的对话,烧制的不可见的时间,月亮,石头与鬼神,与凌晨不受控的神经与酸胀的身体焖煮在一起,于是我想就是它了。

漫漫黑夜漫游。

跳脱直译,如果‘the tale of errantry’在英语里强调游散的状态和转换,中文我更倾向直面我们共通的某种摆荡游离的处境。长夜降临,不确定,危险,变数,没有什么是静止的,没有一刻消停。却也偶遇月光,伙伴,和人类以外的事物。

我们何尝不是如此。延误,滞留,错位,那些无名地带的穿梭,那些抓不住的命运,留不住的人。在城市巨兽紧绷的链条上欲言又止,在能见几十米的茫茫黑夜里漫游。

我们需要前置黑夜。这也是最初租下这个黑盒子剧场的原因。无论离散与后人类如何梳理,不管那些主义的分野是什么,这个展只希望发出一个夜游的邀请。邀请你回到那些黑夜里涣散开来的感受,那些镜子里孤魂野鬼的分身。

在这个无名无姓的剧场里,黑盒子可以是‘黑夜’,可以是凌晨的迷雾,sci-fi里杀人的现场,潜意识,暗物质,模糊不堪的记忆,是梦,人工智能的黑箱,薛定谔的猫趴的盒子,古时转身即阴阳的戏台。

这里将是个容纳一切不可言说的临时场所。我不好说你一定会被‘治愈’。但我想治愈应该不是拿光赶走阴影,而是即便在全然黑暗里也能彼此看到的欣慰,静寂却不静止的感知。

哪怕十天,也希望能摆脱白昼的束缚,

打开一个只有夜晚的空间,让我们换个面目相遇。